沉湎

长命百岁

崔三爷给他取名叫铁锁。说是能锁住他的命,能长命百岁,是很吉利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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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致致:

长命百岁




九八 二六




一、


老八后来做了福利厂的看门人。




福利厂不算正规的劳动机构,厂里上上下下不过是几个聋子瘸子傻子糊糊火柴盒子,就当是劳动了。




老八坐在看门人的小破屋子里,叼着最便宜的烟卷,眯着眼看着外面。


他不像个看门人了,倒像是个旁观者,看着每个人带着自己的苦难走进来又走出去,他不拦着,他拦不着。




后来厂里的领导(虽然挺像傻子的,但是应该是个健全人——老八注)不高兴了,来找老八谈话,说什么他工作不认真态度不端正,好几次了,明明有不是福利厂的人在这儿出入,也没见老八拦下来询问过。


老八想,行啊,拦就拦吧。 


于是老八就不叼烟卷不眯眼了,他认认真真的盯着门口,就等着拦人。可拦下来的不是傻子就是瘸子,哪来什么“不是福利厂的人”?




老八觉得是领导驴他了,从此跟那个领导就很不对付。




二、


其实还真的有位“不是福利厂的人”常在这儿出入。


但老八不拦她。




她是马青莲。




可于情于理马青莲是不该来看老八的。




于情,马青莲跟老八算是仇人,老八从前是土匪,马青莲从前是被土匪绑走的妇人。而且,马青莲曾(半是试探半是加害)引诱过老八,但是没成。


哪个好面子的女人愿意常常见到自己引诱不成的男人呢。




于理,老八是个身世不干不净的单身汉,马青莲是个寡妇。她要是总来看老八,那一不小心,就会有人说她成了破鞋。


她是不是破鞋不要紧。“别人说她是破鞋”这事比“当破鞋”这事可怕一万倍。




于情于理她不该来看老八,可她还来,因为杨子荣以前托付过她:


“你要是能去看看老八,那就去看看他。”


马青莲问他:“他是土匪,混账东西,我凭啥去看他?”


可杨子荣说:“替我去看看。”




于是马青莲就来了,于情于理她都无愧了,坦荡了,别人不知道,她过了自己那关了。她不是来看老八的,她是替杨子荣来看老八。不是她看老八,是杨子荣看老八。




老八不叫她马青莲,老八还是叫她嫂子。


马青莲不让他这么叫,但他改不过口。


老八是几个兄弟中在威虎山呆的时间最短的,老八是几个兄弟中活的最长的。他总是觉得啊,自己还是在威虎山,一切都他妈跟昨天似的。


福利厂的屋子破旧,窗户漏风,老八半夜被冻醒了,睁眼的一瞬间就觉得这风还是威虎山的风,这冷还是在威虎堂喝大了酒一步踏入雪中的冷,这一切都是未醒的梦。


那么,眼前这位嫂子,自然还是威虎山的嫂子。




老八不醒,马青莲却是早早的醒了。


马青莲老了——至少是比在威虎山时老了——她眼角生出细琐的皱纹了,她也不涂那么艳丽的嘴唇儿了,那曾经拿来诱惑老八的高耸坚挺的胸部现在也有偃旗息鼓的架势了。


她头上也有零星白发了。


老八记得,三爷带她回山寨时,漫天风雪落在她乌亮的黑发上,现在那白雪变白发,山寨变破屋了。




马青莲头几次来的时候,气氛挺尴尬的。


他俩没啥好说的,马青莲一言不发的坐在冰冷坚硬的小板凳上盯着老八,老八叼着便宜烟卷眯着眼盯着大门。


就这么你盯你的我盯我的,过了一段时间,马青莲站起来,冷冰冰的说


“老八,我走了。”


老八也站起来,说


“嫂子常来啊。”




后来他俩就说几句话了,说什么呢,无非就是零碎细琐的小家常。


有次马青莲跟他说,她家隔壁的那个泼妇欺人太甚,有事没事就在人背后嚼舌根,攒了点脏水就往她身上泼。老八说,嫂子,那你也泼回去啊。马青莲说我泼啥呀,人家的老头是做局长的,家里厉害的很。


老八笑了笑说,你老头以前可还是山大王呢。不比啥狗屁局长尿性多了?


马青莲本来想说座山雕不是我老头,我老头让你们打死了。但后来她又觉得老八说的有道理。




那次之后就没人泼马青莲脏水了。大家都知道马青莲的有两个老头,一个是老实巴交的的农人,一个是威震四方的山大王。




马青莲觉得,这好歹算是座山雕给她做了件好事。后来她又觉得不对,这本就是座山雕欠她的。




三、


杨子荣死的时候,老八还在劳动改造。


老八劳动改造完了,杨子荣已离去很久了,可老八却不知道。




老八想了想,那岂不是都死了?


都死了,只有他活着了。


操。




老八觉得自己是没这福气活到这么长的。他觉得他的命是三爷给续上的。




老八很早的时候(早到他还没记事儿),家里就出了变故,他娘把他塞到亲戚家过。再后来,战争爆发,国家也出了变故。


他就在变故中长大,一天一天的,啃着日子过。


后来他在快死的时候遇见崔三爷,崔三爷救了他留了他。




他没名字,姓啥也不记得。崔三爷给他取名叫铁锁。说是能锁住他的命,能长命百岁,是很吉利的名字。




没成想,这锁的太他妈紧了。


身前人来人往身后你死我活,偏偏他这把锁把命锁的稳稳当当。




老八觉得都是这名字惹的祸,他现在一心求死了——也不是一心求死啊。老八虽然是土匪,但他迷信的很,他相信在天有灵这码事,他不想让兄弟们误会,觉得他贪生怕死。




他是贪,可他贪的是太平日子。他从头到尾都是贪个太平日子。




可等太平日子来了,守着个福利院的门儿。他才又明白过来,不对,他贪的也不是太平日子,他贪的是有杨子荣的太平日子。




可现在杨子荣没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


老八就决定改个名儿,改啥呢,还没想好,但是怎么也得改了。他捏着工作证找到了那个傻X领导,把工作证往领导桌子上一扔。


“领导,我想改个名。”




“你想叫啥啊?”




“叫啥无所谓。先给我改了就成。”




“滚。”




从那之后,老八跟领导更不对付了。


老八每每喝醉了,想起往事,想起就他娘的就自己活着么长,他就的骂人。他不骂座山雕取得名不好,也不骂杨子荣死的早,他就骂那个傻X领导。




四、




还有个事,老八觉得挺可惜的。




当年老八跟着他二哥下山砸窑,有次寻摸到把好刀子——其实如何定义好刀子老八不知道,就记得还挺好看的,花纹繁复样式考究,老八本想自己留着,后来又一想,前些日子牌桌上赢了他六哥不少钱,结果到现在老六都没拿正眼瞅过他。老八觉得应该把这刀子送给他六哥,别的不说,先换回个正眼来大家才能继续玩耍。




结果二哥把刀子抢走了,自个儿留着了。




然后一回山寨啊,老八就声泪俱下的跑老六那控诉,控诉老二多么残暴多么不讲理,那刀子多好看多锐利,自己真是想拿回来送老六的结果二哥以大欺小简直天理不容。


叨叨叨叨的把老六叨叨烦了,摸索了一阵摸索出把刀子来,问他


“你说的是这把?”




“我操!这刀子怎么又上你这儿了!”




“关你啥事。滚滚滚,别跟老子叨叨了,再叨叨骟了你。”




老八搞不明白。这刀子本是他要送给老六的,可是老二抢去了,老二抢去了自己留着也就罢了,为何又要送给老六?这还有啥不一样吗?这么一说,最享受的就是老六了,大家都想给他送刀子。




但是那刀子——怎么说的,也没正经落在老六手里过。


老六一跟老二干架了,上气儿了,就来找老八,把刀子给老八。然后呢,气消了(或者不是气消了,只是惦记起来了)就又来硬把刀子要走。


反反复复的,他倒不嫌累。




最后的最后,那刀子还是落在老八身上,老八让共军抓走了,搜身的时候把刀子一并收走了。




老八当时还想,要是老六日后问他要刀子,他交不出来那不毁了,老六真能骟了他。




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,老六再也没来找他要刀子。




五、




老八劳动改造那阵儿,杨子荣不是没想过去看看他。


可他还是忍住了,他觉得见了面不免尴尬,况且——这是杨子荣给自己找的理由——这太平日子不是还没来吗?等日子好过了就去找他,找他干啥?杨子荣暂时没想好,但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标准,没过上太平日子就不去找老八。




只是杨子荣和老八都没想到,这太平日子还得用命去换。




后来杨子荣在战场上受了重伤,他自知熬不过去了,托人拿了纸笔,本想自己书写,却撑不起身子,无奈请别人写好了,嘱咐好了要送到哪里,就这么将就了。


那还是战争时期,送封信跟送个人差不多难,那信辗转几番,本意确实是要送到老八手里的,奈何真是送不过去,况且上级领导的意思也很明确:杨子荣是民族英雄,老八那时还是个正接受改造的土匪,老八不配受这封信。


那委屈求全吧,说给杨子荣父母送去,可杨子荣的父母两地分居已久,寻不到。再委屈委屈,送给亲属朋友吧,实在不行,再再委屈,送给杨子荣的上级领导吧。




就这么一委屈再委屈再再委屈,信就这么没了。




信上其实很短,值不当这么委屈的,不过就是四个字:




见信如晤。






FIN


人物ooc有。


青莲嫂子擦浪嘿。


杨子荣父母分居是百度来的,欢迎捉虫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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